雜屋裏的家什
Thursday, April 29th, 2010我居四樓,樓底夾空層一小間歸屬於我,曰雜屋。此間低矮,六平米左右,物盡其用,破舊家甚退役安置之所,然後流轉出去,從此不知踪跡。
首位是一張床,俗稱高低鋪。這是我們的第三代床了。第一代是最簡單的架子床,四根小小的圓木立在四角,上用木方牽連。結婚證拿到後,動手新房準備,臥床自然是第一件。父親托關係在生資商店裡弄到一張床的指標,用架子車運回,佔去新婚費用大半,實價60元。太簡陋也就不結實,中途曾經半夜連人帶床結結實實的崩潰於地,喀嚓一響,驚天動地,隔壁鄰居以為倒坍了牆壁,我們出來解釋,鄰居只是戲說幾言而已。住房簡陋談何雜屋,此床丟棄於屋外,從此不知下落。第二代床是請工人打製的。孩子過了最困難的哺乳期,稍顯出寬裕。妻子有朋友在商店,幫助弄了些包裝板,請師傅看看,說是可以打一張床。開工那天,妻子把包裝板小心地搬出來,擦拭擦拭,師傅說,不用的,還要削刨哩。妻子就給師傅倒了一杯上好的茶水。新床結實,給小家添了些亮色。新床就位,妻子橫躺在新舖的床單上,一副幸福樣子。大抵是材質低劣的原因,沒幾年新床就開始床板開裂,愈演愈烈,大有散架的意味,每至上床就有安全之慮。恰巧妻弟正打製家具準備結婚,見我們的床有分裂之勢,動議順便打製,這就是現在呆在雜屋的高低鋪了。其實這床直至退役還很好。開放的窗口風景誘人,改換家具漸成趨勢,家具城裡款式眼花繚亂,自製的愈看愈有了醜陋,於是夫妻商議決定再次換床。下決心奢華一次,操作起來又有算盤,考察幾個來回,最後看中了一張價格700元的,妻子精明與店老闆還價,老闆嘴裡不斷發出嘖嘖聲回應,很傷自尊,就與妻子說,不行我們走吧,人未出店門,老闆在後面說話,來來來,貼了路費給你。新床回家舊床撤去,我們都有些戀戀不捨,因它並未到廢棄的程度,生活的轉機,它是見證了歷史的,此次換床比較前幾次完全不是無奈之策,好好地就讓它退出生活,生些傷感。
第二件是洗衣機,舊式的雙缸,替代它的是全自動洗衣機。雙缸洗衣機是家裡第一件家電,時在1987年,花了440元,到前年退役,工作了15年之久。其一證明老產品質量的過硬,其二是主人對它從未有過輕視,備受關愛,得到很好養護。那時居屋僅二間小臥室,外加一個六平米的廚房兼客廳,居住狹窄,還是在六平米間自己動手砌了個小平台安放此物,以示家電的顯赫地位。我們幾次移居新處,一直不能捨棄此物,直至後來妻子使用時幾次感到漏電,才開始想到它是多年工作不勝重負,應該休息了。呆在雜屋,還是顯示尊貴,用木架擱著,布罩套身,不捨家電的尊嚴。幾次動員妻子賣給收廢舊的,她只是輕輕摩挲布罩,不說話。
還有兩口木箱,也是老客,那是妻子在北方工作時打造的。她剛到北方去頂替父親職位,分配在木器廠工作,單身一人一個包袱可以裹下全部行裝,可是單位領導還是動用小小權力為她打造了兩口木箱,幾年以後調回南方兩口木箱依然是她的主要隨行家具。成家以後,慢慢地添置了衣櫃,兩口木箱堆在牆角,作矮櫃使用,以後有了黑白電視機,移作電視櫃。木箱退居雜屋,是我們第四次移居新處以後。這一次移居已是革命性的變遷。前三次搬家都是從舊屋移到另一舊屋,變化只是面積的稍稍增加。 1995年,妻子單位動議集資建房,因為存款不夠放棄,只是奢想移居更大的舊房,後來得到兄妹鼓勵,突然有了居新房的衝動,鼓足勇氣重找領導,重上集資榜。一年以後,得到新房,80平米,設置三房兩廳,尤如上了天堂,心內衝動再次升級——重置家具。但做起來還是猶豫不決,結果只是換了一張新床,另外新闢一室為書房,加做了幾個書櫃。舊處家甚當然又有進入雜屋的角色,最後兩口木箱留去難以決斷。一是此件確實很好,全是上品的水曲柳板材製作,使用十多年後仍無一點變形,木質本色裹在亮漆下依然鮮明亮麗;還有揭開箱蓋有妻子當年獨身北去異地他鄉得到的種種關愛撲面而來,妻子說,做這箱時,白髮蒼蒼的領導開她的玩笑:我這是做嫁妝啊。羞得她一臉彤紅,心裡溫暖如陣陣三月春風拂過。
我說,新居有了一大壁櫃,其他箱櫃就退役吧。
她用眼一一點過等待處理的家具,最後落在靜呆一角的木箱上:其他可以送人處理,請留下它們吧
物在世間,其實恰似人於其世。人活世上,有忙閒之別,有正偏之分,有進退處置,而後踪跡消失——此相完全物相了。